牺牲家人,叛逃韩国,黄长烨是怎么想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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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长烨
 
01
 
1997年2月12日上午8点多,韩国驻华大使馆,突然来了两名行色匆匆的朝鲜人。
 
事先得到口信的使馆工作人员,见到这两个人后,带领他们径直来到了大使面前。
 
“黄先生,快请进。”
 
年长的一人,紧紧握住了韩国大使的手,随后坐下,开始讲述自己逃亡的情况。
 
这两个人,年长的是黄长烨,年轻一点是他的心腹金德弘。
 
黄长烨是什么人?
 
对朝鲜情况有所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,黄长烨是劳动党中央委员会书记局书记,长期主管意识形态和对外联络,同时他也是“主体思想”的总工程师。
 
 
韩国大使馆
 
毫无疑问,此人是迄今为止从北边逃过来的最大的一条鱼。
 
上午11点半,韩国大使馆向中国作了通报。下午5点半,韩国政府正式向外界宣布:接受黄长烨和金德弘的逃亡申请。
 
朝鲜大使馆发现人不见了之后,慌忙派人四处寻找,待韩国官宣此事后,朝鲜立即作出回应(中国有没有提前转达,不得而知),称这两人是被韩国绑架走的,韩国要为此付出代价。
 
为了逼韩国方面放人,朝鲜动员了在北京的留学生到使馆门前示威,又派出数百名保卫部人员,企图趁机冲进去抢人。
 
 
1997年的北京
 
不过,他们的两次冲击都失败了——中国出动了1000名武警战士和装甲车,在韩国大使馆周围设置警戒线,防止事态升级。
 
根据国际习惯法,大使馆享有视同派遣国领土的权利,有关国家(主要是指驻在国)的官员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使馆馆舍,且必须承担特殊责任,采取一切适当的步骤保护使馆馆舍免受侵入或损害。
 
中国这么做,符合国际法。
 
事后,中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:将推动相关国家冷静处理这件事。(当时总设计师逝世,举国悲痛,不想理他们的烂事)
 
 
1997年的北京
 
得知事情无法挽回,Kim Jong Il震怒不已,大骂黄长烨是“猪狗不如的叛徒”,他还告诉手下人“不用慌乱,我们慌乱只会提高他的价值”,表示“变节者想走就走吧”。
 
金口一开,使馆外面的留学生和保卫部人员才撤走。
 
为了保护黄长烨,韩国使馆人员在窗户上钉了铁皮,防止他被狙击,又加大了食物检查力度,还从国内请来一位厨师,防止其被毒杀。
 
3月14日,中国表示,希望韩国政府在一个月内将黄长烨及其助手转移到第三国。
 
4天后,韩国将黄长烨转移到了菲律宾,过了一段时间后,出动2架战机护航,将其送到韩国并严密保护了起来。
 
这便是当年轰动全球的黄长烨叛逃事件。
 
 
黄长烨和金德弘抵达韩国
 
02
 
1922年,黄长烨出生于平安南道江东郡(今属平壤)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, 他15岁考取平壤商业学校,19岁因成绩优异被派往东京中央大学法学专业学习。
 
在平壤商业学校读书期间,黄长烨逐渐意识到人的精神比肉体重要,于是他开始尝试通过弱化肉体来强化精神,坚持练习少吃米,少睡觉,吃生米,甚至经常绝食,冬天也在寒冷的房间里睡觉。
 
对他而言,断食、少睡,欲望就会减少,心就会安定,进而获得自我满足。
 
之后,他开始接触哲学,并完全被哲学的魅力所吸引,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大量哲学书籍,这也是他后来成为理论家和思想家的发端。
 
 
南北分裂
 
1945年日本投降后,黄长烨回到了平壤,他本打算去汉城发展,但因两地铁路中断,半岛一分为二,他只得留在母校任教。
 
黄长烨是一个纯知识分子,喜好研究学问,对政治不关心,也不想加入任何党派。
 
你不关心政治,政治就会关心你。领导和同事们都劝他入党,还有小道消息说以后当老师必须入党,1946年,他递交申请书入了劳动党。
 
3个月后,学校党支部书记高升,临走前推荐黄长烨接替自己,于是他莫名其妙地上位了。
 
在领导岗位上,黄长烨干得并不愉快,党务会太多,且大多与教学内容毫无关系,这让他精疲力尽。不过,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,1948年2月,他被派往中央党校学习,毕业后又被派往莫斯科综合大学读研,学习哲学,直到1953年才回国。
 
 
留学苏联的朝鲜学生
 
留学期间,黄长烨与金英柱(Kim Il Sung的弟弟)建立了良好的个人关系。
 
作为高材生,黄长烨归国后就进了金-日-成综合大学,任哲学讲座长(相当于系主任)。
 
当时朝鲜教授们的马列主义理论水平很低,苏联学渣都可以来大学充当教授,党校校长连俄语都不会讲,更别提理论修养了。
 
在这种情况下,青年俊杰黄长烨脱颖而出,被破格提拔为校党委副书记,兼哲学讲座长、科学研究部长,成为仅次于校长和书记的第三号人物。
 
1958年,命运之神再次关照黄长烨,他高升为中央书记室的理论书记,简在帝心,随侍左右,开始享受副部级待遇,住进了高级住宅,出入有专车,随行有警卫。
 
理论书记们的主要任务,是为Kim Il Sung写演讲稿以及整理材料(金的讲话、文章),有时也奉命起草红头文件。金很看中这些“大秘”,允许他们参加最高级别的会议,到各地视察时,也带着他们。
 
 
Kim Il Sung
 
03
 
60年代,朝鲜“千里马”运动如火如荼,Kim Il Sung的头脑风暴也随之兴起——“主体思想”逐步酝酿,其主要内容是政治上自主,经济上自立,国防上自卫。
 
领导三句话,秘书三本书。
 
Kim Il Sung只是有这么一个大致的想法,具体如何阐释,如何系统化、理论化他是不会管的,这个工作就交给了善于搞理论的黄长烨。
 
黄长烨的任务,就是将主体思想以群众路线为基础进行理论化,使之全面、系统、逻辑自洽,并在宣传时达到深入人心的效果。
 
这个工作大约在60年代末完成, 1972年主体思想被写进宪法,成为该国唯一指导思想。
 
 
主体思想宣传画
 
黄长烨作为大功臣,获得了丰厚的政治回报。
 
1965~1979年他任金-日-成大学校长,1970年当选中央委员会委员,1972~1982年担任最高人民会议议长,1980年担任中央委员会书记局书记,步入核心圈层。
 
黄长烨担任金大校长时,Kim Jong Il和妹妹金敬姬也在这所学校读书,Kim Il Sung非常关心子女教育,于是黄长烨经常给Kim Jong Il和金敬姬举办特讲(一对一辅导),其角色类似于太子太傅,未来的帝师。
 
期间,金敬姬和张成泽热恋,遭到Kim Il Sung反对,黄长烨主张自由恋爱,并为张成泽提供过一定程度的保护。两人修成正果后,张成泽感念黄长烨当初的情义,经常和他来往,两家关系处得不错。
 
 
信奉主体思想的洋人
 
最高人民会议其实没什么事情可议,黄长烨顶着议长的头衔,其实是为了搞国会外交,在对外活动时有个合适的身份,便于宣传主体思想。
 
1979年,朝鲜成立了“主体思想研究所”,这个组织是专门指导全世界范围内宣传主体思想的机构,黄长烨担任主任。
 
1984年,黄长烨随Kim Il Sung访问中国,他很欣赏中国的改革开放,并尝试从理论上研究这一重大课题。但当他知道二金无意改变现状后,逐渐心灰意冷,表示不愿再担任政府职务,只想埋头研究哲学。
 
 
1994年中国上海的麦当劳店
 
1994年Kim Il Sung病逝,Kim Jong Il接班。
 
作为老师,黄长烨对Kim Jong Il的评价很低,认为此人“权力欲强,性格过激,妒忌心很强,且不择手段”。还说此人“是非不分,道理不明,像一匹脱缰的小马崽子”。国家交给这种人,很危险。
 
同年,朝鲜发生粮食危机,各种惨状让黄长烨焦虑不已。
 
他向Kim Jong Il建议,开放观光旅游业,这样每年至少有10亿美元的收入,但Kim Jong Il没有同意,自此他对Kim Jong Il彻底绝望,决定不再提任何建议或忠告。
 
1997年2月,黄长烨赴日本参加主体思想研讨会,其实研讨会是扯淡,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在日本的人脉,寻求粮食援助,但没有什么成果。
 
 
“朝总联”中央总部大楼
 
有负圣恩,是很严重的罪行,举个例子:1997年8月,朝鲜主管农业的中央书记局书记徐宽熙,因农业政策失败而被问责,以美国间谍的罪名被枪决。
 
黄长烨想到自己的后果,很恐惧,他本来准备在日本逃亡的,但“朝总联”的人看得紧,没有找到机会,于是改在中国行动。
 
苏联解体后,朝鲜人出国一般都是经北京或沈阳中转,回国也一样。黄长烨从日本飞到北京后,原计划从北京坐火车到沈阳,然后回国。
 
2月12日,他和金德弘以上街采购物品为由,离开朝鲜大使馆,乘出租车直奔韩国大使馆,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始的那一幕。
 
 
黄长烨
 
04
 
黄长烨叛逃,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 
人们最关心的两个问题是:他叛逃的动机,以及他为何置家人的安危于不顾。
 
黄长烨叛逃时已经74岁了,垂垂老矣,即使有政治野心,也有心无力,而且他位高权重,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,没必要这么做。
 
从信仰上看,他有超过50年党龄,一路平步青云,还是把“主体思想”理论化的核心人物,主要工作就是宣传这个思想,教导大家忠君爱国,这种人叛逃简直令人难以置信。
 
叛逃发生后,黄长烨的妻子和大女儿被恩准自尽,其余家人包括儿子、小女儿以及孙辈等,则被送进了劳改营,朋友、同事以及门生故吏也难逃一劫。
 
这个事情也很令人费解——黄长烨脖子以下都埋在土里了,七十老翁,何惜一死,自己死了就死了,连累一大家子和这么多亲朋好友,何苦来哉?
 
 
黄长烨在韩国演讲
 
对于这两个问题,黄长烨后来在回忆录中做过解释,但解释得很零散,要综合起来看。
 
为什么逃亡?
 
根本原因是他对体制不满,精神十分苦闷,新君登基后不信任他,这让他很恐惧,直接原因是他到日本化缘却无功而返,担心回国受到严厉惩罚。
 
此外,他后来还讲述过另外一个原因:在研究主体思想时,他洞察到思想的问题,从而推翻了自己过去所建立的思想体制。大意就是信仰破灭,自己否定了自己。
 
总之,原因很多,逃亡是各种原因综合起作用的结果。
 
为什么要置家人于不顾?
 
他的原话是:“与个人的生命相比,家人的生命才更重要。与家人的生命相比,民族的生命更重要。与民族的生命相比较,人类的生命更重要。”
 
 
黄长烨与金贤姬
 
他去韩国是要与韩国同胞协商,为南北和解和统一尽一份力。相比民族命运,他选择牺牲家人。这是舍弃“小我”、成就“大我”的行为。
 
更绝的是,他逃亡前对家人守口如瓶,对一起生活了50几年的妻子,都没有透露一丁点口风,彼时他的儿子还患肝炎躺在病床上。
 
黄长烨不关心家人吗?并不是。
 
在回忆录中,他说他一直在想念家人,一直在纠结自责。
 
给妻子的遗书中,他这样写道:“因为我,你和我们的孩子都会遭受无尽的迫害,甚至死亡,想到这些,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大恶极的人。我背叛了我最爱的你、儿子、女儿、孙子们。我不能祈求你们原谅,我请求你们最恶毒地诅咒我。”
 
 
黄长烨与家人
 
“我背叛了所有依靠我、信赖我、我最亲近的人。你们应该骂我不是人,我只能内心痛苦,无法向你们谢罪。我不该再苟活下去,应该结束自己的生命。······我不知道这样的我还能活多久,我的余生只想为民族而活。”
 
对黄长烨而言,他所得到的,和他所付出的代价,貌似完全不成比例。
 
思想家的境界,可能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,但以常理看,我始终觉得他的解释有些牵强。通俗点说,就是此人较渣。自己,家庭以及所谓的民族大义,在他心中各占多少,只有自己心里清楚。
 
当然,不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我们所知道的信息,都是他在回忆录中披露出来的,其中有多少隐情(有消息称他曾和张泽成密谋造反),也只有他自己知道,不好过多解读。
 
 
神话早已破灭,不缺黄长烨这一脚,他的行为除了影响Kim Jong Il的心情之外,改变不了这个国家的什么。
 
05
 
逃亡前,黄长烨曾想过三条道路:一是公开反抗,但结果只能是一死了之;二是戴着假面具继续活着,忍辱负重,扩大影响力,等待时机搞事;三是自杀保全家人。
 
黄长烨想选第三条道路,还找心腹金德弘要来了毒药,但金德弘告诉他:你身份特殊,自杀了也不一定能保全家人,倒不如和南方联手共同战斗,为统一贡献力量。还说只要黄长烨下定决心,由他负责联络南方。
 
 
金泳三、黄长烨、朴槿惠
 
在金德弘的劝导下,黄长烨选择了第四条道路——逃亡。
 
为什么不选第二条道路呢?前面说了,他不被老板信任,已经装不下去了。
 
在韩国,黄长烨受到了严密保护,总统金泳三还接见过他,称他为英雄,韩国媒体也连篇累牍地报道此事,认为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预示着北边的崩溃。
 
此后,黄长烨获得了各种头衔,到处演讲、出书。
 
从1998年开始,黄长烨先后做了300多场非公开的报告,40多次接受媒体采访,并撰写了17本书。
 
2003年卢武铉上台后,实行对朝缓和政策,黄长烨的言论不合时宜,受到各种限制,这才熄火。
 
 
黄长烨去世
 
2010年10月10日上午,黄长烨死于家中的浴缸内,时年88岁。
 
由于他死亡的时间,正巧赶上了劳动党成立65周年阅兵仪式的时间,引发了外界的猜想,认为他是被北边派来的特工干掉的。
 
为了释疑,韩国警方进行了严格调查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:考虑到有24小时贴身警卫,家中没有侵入迹象,也未发现外伤等因素,判断没有自杀或他杀嫌疑,黄长烨很可能是因心脏麻痹导致的自然死亡。
 
 
韩国警方公布调查结果
 
黄长烨死后,北边发表了题为《背叛者的命运》的评论,称:当从未有过的苦难岁月来临时,他背弃我们的党,甚至抛下血脉相连的亲人,为一己的享乐和安逸逃到了南边。死亡是上天对他的诅咒。
 
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黄长烨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类似的事还在不断上演。
 
1997年该国驻埃及大使张承吉和哥哥张承镐(驻法国经济参赞)双双叛逃美国,2016年驻英国大使馆公使太永浩叛逃韩国,2019年驻意大利大使馆临时代办曹成吉(音)叛逃韩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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